2011年12月20日 星期二

柬埔寨之旅(1) - 危險的「真理」



三年前的平安夜 ,我重看了一套名為戰火屠城 The Killing Field的電影,內容改篇自真人真事,講述一名柬埔寨記者,如何在赤柬政權下的勞改營中,受到殘酷折磨,最後死裡逃生的刻骨經歷。還記得當初第一次看完之後,便把DVD束之高閣,深印腦海的,只有演員眼神中的絕望,最令人恐懼的不是殺人的畫面,也不是遍地白骨的田地,而是那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寂靜。直至第二次翻看,才真正了解這段柬埔寨歷史,和赤柬的暴行,不知道自己是長大了或是麻木了,恐懼的感覺消減了不少,心痛的感覺卻盤據在心頭。



想不到三年後,我有機會親身來到這片苦難的土地。當我來到首都金邊附近,其中一個Killing Field時,帶給我的感覺卻是平靜。一進遺址,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莊嚴的靈骨塔,千千萬萬的亡魂在此安息,如果你來到這裡的話,請為不幸的人們上柱香或者送朵花。沿指示牌一直走,會經過一片又一片綠油油的草地,讓人很難想像三四十年前,這裡曾經是一個人間地獄,每晚的慘叫聲,都要靠廣播高分貝的革命歌曲才能遮蓋住。



草地上建有許多簡陋的草棚,每一個草棚,都代表著一個亂葬崗,草棚下泥濘的土地,曾經埋有數十以至數百個,擁有相同悲慘經歷的陌生人,(被迫)一起在這裡走到人生的盡頭。而只要細心留意的話,地上其實仍然留有死難者的白骨、牙齒或衣服碎片,他們的存在都是赤柬暴政不可磨滅的證據。



 走著走著,來到標記為殺人樹的大樹面前,我一直都想看看電影中所說的殺人樹,到底本「樹」是何模樣,如今一見,只能感嘆:人做樹你做樹,你都做得慘過樹,竟然成為赤柬士兵謀殺小孩嬰兒的兇器!那年頭為了節省子彈,士兵們一般都使用普通的農具,或隨手拈來的東西完成殺人任務。位於大樹旁邊的草棚,就是小孩們,和親眼目睹他們被殺的母親們埋屍的地方。 

Killing Field不大,走完一圈,導覽廣播還未完,就選了一張長椅坐下,慢慢聆聽受害者和加害者的故事,一邊不禁地想:樹,很無辜,受害的小孩,更無辜,負責將小孩拋向樹幹的赤柬士兵也聲稱,他被迫殺人也很無辜,自已只是服從命令,否則死的就是自己,切身處地的話,你也會幹一樣的事。顯然,大家都是無辜的,大家都是受害者,難道只有下殺人命令的位高權重者,才需要為大屠殺負責嗎? 
當然不是!你可能說,他們不是真正無辜,他們還有選擇,選擇不殺人/被殺,怎可能忍心對付自己的同胞?還是先回答吧,去到你死我亡的階段,你會選擇你的命或是他的命?

幸好我們(暫時)不用真的下決定,不過,其中一名赤柬受害者,殺戮戰場S21監獄七位幸存者之一,Bou Meng,坦言他會原諒這些原赤柬手下,不是因為他們沒錯、沒罪,而是只有選擇去原諒,才有可能擺脫過去的陰影,不再執著於復仇,國家的未來才有希望。但他亦指出,上至王室、下至農民家庭,都至少失去了一個親人(他本人就失去了妻子和一對子女),要克服這種悲痛,實在不容易,所以若要令整個國家的傷口痊癒,除了需要佛家的慈悲之心外,更需要伸張正義,要求赤柬高官們受到法律的制裁,這是他在死前想親眼見證的事。


(他本人曾參與多次出庭作証,以他的親身經歷,提供了許多寶貴的證據指控赤柬高官,成功令S21監獄的主管Duch,以違反人類罪入獄35年,成為第一位服刑的前赤柬高官。)

以上的資料,是我從一本幸存者傳記中抽出的,而這本傳記,就是Bou Meng本人親自賣給我的,還有他的親筆簽名呢(雖然本書是copy的!ignore知識產權中),他的小書攤就位於昔日的S21監獄,現今的 Tuol Sleng Museum,原是一所普通的中學,後被改造成恐怖監獄和拷問所,由1975417日到197917日,先後有17000名犯人被抓到這裡,包括政府官員、軍人、學者、醫生、教師以及僧侶,後期甚至有赤柬黨員、士兵和高級官員。




這所中學四周高牆所圍繞的帶刺鐵絲網,令其和周邊的民居格格不入。走進一座又一座樓,裡面的房間不是審訊室/酷刑室,就是狹窄的監牢,每間被當作酷刑室的房間內,棕黃色的地板上總有一灘灘黑色的污蹟,這是因為地板常年被血水浸泡著,後來再怎麼洗刷都無法洗乾淨。走過木製的監牢時,看見一個遊客向他的導遊問道,監牢的木門很容易踢開(還舉腳示範),為甚麼囚犯不逃走呢?導遊沒好氣地說,怎逃?他們每日只能分配到份量少得可憐的粥水,哪天不用被拷問已經謝天謝地,那有體力踢門?










聽完異想天開的踢門之說後,來到展示拷問工具和畫有拷問過程畫作的地方。隨後是數百數千張受害者的照片,一堆是初進來時拍的,一堆是他們的死狀,這類照片重覆又重覆地貼在展示版上,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相似,迷茫、不安和驚恐,但細看時每個都是完全不同的人,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少、有美有醜,全部都逃不過赤柬的魔掌,包括 Bou Meng的妻子。



在S21監獄,最後只有7個掌握特殊技能,如畫畫、雕塑或者懂機械維修的人幸存下來,Bou Meng就是那名靠畫赤柬高官畫像幸存的畫家,他最著名的畫作,就是赤柬總書記波布(Pol Pot1928-1998年)的畫像。


這位總書記執政三年期間,試圖逐步將柬埔寨改造為無階級社會,其政策包括:廢除貨幣、宗教;禁用書籍和印刷品,只唱革命歌,跳革命舞,穿革命服裝(一身黑),嚴禁西方文化傳播;沒收私有財產,關閉銀行、學校、醫院、工廠、寺院;清空城市,將城市居民全部強行驅趕到農村的集體農場勞動等。上述措施是否有點熟悉?波布比「他」更激,為了實行高度管制及達到波布心中「Pure」的準則,大規模的清洗行動開始,新人必須通過改造才能獲得新生。商人、教師、醫生和僧侶等知識(異見)分子被殺害,其他人都需要在農村公社內勞動,家庭被拆散,夫妻被分開。因身體太弱不適合勞動的;因饑餓在公共食堂以外取食的;和稍有違反政府指令的都會即時被處死。


這場以整個國家人民性命作為賭注的「社會實驗」,當然以悲劇收場,近300萬柬埔寨人為波布的「奇異」想法埋單。可是惡人未有惡報(至少在生前),政權倒台後,波布隱居在山區,還娶了填房太太,過著兒孫滿堂的悠閒生活,他於1998年死於心臟病。

翻看波布的資料,令人疑惑他是如何由一名熱血的知識青年,變成狂妄自大的偏激怪、及殺人不眨眼的魔頭?他想在柬埔寨建立烏托邦的出發點是好的,為甚麼結局會發展至如此田地?難道要用一句人會變月會圓,或此君乃精神分裂的說法推托過去?!


近來看了一本名為李天命的思考藝術,書中對「真理使者」的描寫,或許仍是其中一種解釋:
「以天堂或烏托邦為行道的理想,以天下蒼生為行道的手段,作為手段的蒼生,與行道的理想比較起來,就顯得微不足道了,行道的初衷雖是為了蒼生,這時蒼生卻變成了行道的工具,只把人當作手段、工具,就很容易假借目的或理想之名把任何醜陋的做法理由化,冠冕堂皇化,如兇殘橫暴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,卻還要理直氣壯,用漂亮的籍口來裝飾,美其名曰都是為了實現理想的需要,結果所標舉的理想需是烏托邦,所造成的實況卻是人間地獄。然而替天行道者對此是無動於衷的,他們有鋼鐵般的意志,堅忍的美德,他們最能忍受別人痛苦。」 
「為了替天行道而引致的戰爭、殺戮、迫害、暴虐、生靈塗炭,可謂觸目驚心,此等事件之野蠻、殘酷、非理性的程度,令人既覺恐怖又感到深沉的哀痛......歷史上這些使人感到無限哀痛的人間悲劇,究竟給了人類甚麼教訓呢?這些悲劇給我們一個最大的教訓就是......從真理使者到悲劇的鑄造者,不過半步之遙而已。」

波布這名自認為在替天行道的「真理使者」,以為手執一本資本論,便能令柬埔寨一夜之間變成無產烏托邦,或者,是他對自己深信不疑的「絕對真理」的堅持,才是大屠殺的真兇。



波布當然罪大惡極,但令人稀虛的,是不同國籍/種族版本的波布在人類歷史上相繼出場,繼續以不同的「真理」建立「烏托邦」,使類似的大屠殺事件類見不鮮-南斯拉夫、盧旺達、塞拉里昂等等。了解完殘酷的現實後,你或許已經不再相信人性,但請你有點「記性」,這也是Mr Bou Meng在餘下的人生中最希望的事,希望世人,特別是年輕一代的柬埔寨人不要忘記這一段柬埔寨歴史,儘管這段歷史甚不光彩,也是全體人民的痛苦回憶,但亦因為這樣,才是避免重蹈覆轍,避免有另一個國家或種族需要承擔痛苦回憶的第一步。


其實,我们也應該一樣。

Blue sky, The killing field